往来网·文学频道9月6日[钱国丹专栏]编者按:著名评论家洪治纲先生《让苦难凸现出人性的光泽——钱国丹小说简评》。
洪治纲先生:著名评论家,现任职于广州暨南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研究中心。1965年生于安徽东至。1991年于浙江师范大学文学硕士毕业。已发表各种文字130余万字。出版有《审美的哗变》(百花文艺出版社)《整合与阐释》(作家出版社)、《永远的质疑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)、《浙江20世纪文学史》、《零度疼痛》(花城出版社)、《清平乐》(浙江摄影出版社)、《2002中国短篇小说年选》等。曾获首届中国冯牧文学奖“青年批评家奖”得主、第八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、第四届浙江省政府鲁迅文艺奖《当代作家评论》年度优秀评论奖等多种文学奖项。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,中国小说学会常务理事,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评委。
让苦难凸现出人性的光泽 ——钱国丹小说简评
洪治纲
钱国丹是一位令人感佩的作家。在新时期以来的三十年里,她一直努力地经营着自己的艺术世界,不急不躁,从容舒缓,将她笔下的“郑家湾”打造得鲜活丰实,且又不乏历史的幽深和世俗的温情。无论是《师道》、《弃妇》、《饿殍》,还是《家祭》、《自戕》、《银杏悲歌》,包括近作《快乐老家》,读来都是温婉亲切,意味绵长。
我喜欢钱国丹的小说,是因为那里浸润了作家特有的宽厚之情。这种情怀,看起来似有似无,却以人物的柔韧品质或亲情伦理,在叙事话语中不经意地缠来绕去,不断地牵动着读者的神经,让人不时地涌出一股股暖意。倘若深而究之,我以为,这便是一种源自创作主体内心深处的体恤情怀,是一种对苦难、对命运的敬畏,对历史、对现实的宽容。正是这种情怀,使她的小说沿着世俗生活滑行的时候,又总是能够从容地提升一步,呈现出某些让人倾慕的品质来。就像《弃妇》里的姑婆淑贞,受尽了人间的耻辱和灾难,却始终不悲不怆,不怨不弃,平静而顽强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命运。
这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,对风雨人生的呵护。它所折射出来的,是作家内心里罕见的旷达之情。和大多数作家一样,钱国丹的小说也离不开对底层苦难的直接表达,离不开对历史和现实重压之下的生存境域的执着探究。大到家仇国恨,民族灾难,小到家法族规,以至痴男怨女,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,细腻地展现在她的笔端。如《师道》对抗日战争的叙写,《饿殍》对三年自然灾害的再现,《银杏悲歌》对“大跃进”的灾难性展示,《家祭》对“文革”暴力的叙述,以及《自戕》、《婚姻》对家族文化和婚姻情感的书写……这些都触及到各种尖锐的生存和乖张的人性。但是,钱国丹并没有沉迷于这种苦难的自然情境。她总是让人物以默默承受的方式,迎接着人生里一个又一个无法预测的灾难,痛苦而不绝望,悲伤却不惨烈。他们像沙漠里千年不死的胡杨,将尘世的风雨恩怨全都埋在身体里,精灵般地伫立在大地上,凸现出我们民族所特有的那种柔中见刚、百摧不跨的精神膂力。
在苦难里平静地生活,并活出生命应有的尊严来,这是钱国丹小说的魅力之所在。《饿殍》里的“阿娘”就是一个最生动的写照。阿娘“6岁没了爹娘,16岁没了老公,做人做到36岁,天底下能吃的苦水也吃饱了”。但是,“无论日子怎样的难过,阿娘总是快活,总是咧着个嘴巴,露出一口只有一辈子吃糠咽菜才有的大板牙。”16岁守寡之后,阿娘便一个人拖着两个儿子生活;“我”爸进了牢狱,妈带着小弟在十里之外教书,阿娘便穿梭于自己的家与“我”家之间,照顾“我们”四个小孩。这边刚刚忙出头,那边阿娘又开始抱孙子了,“干活的时候,将孙子往背上一绑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一点也不觉累赘。”阿娘的惟一幸福,也许就是与孵坊的大师傅那一段隐秘的恋情,不料却以大师傅的惨死无果而终……钱国丹就这样一路写下来,阿娘那罕见的坚韧品质,以及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却跃然纸上。表面上看,钱国丹只是写了一个极底层的、无奈而又无助的、甚至有些懵懂的乡村妇女,可是细细一想,那里面又分明地包含了许多非凡的精神,甚或是神性的品质。
《弃妇》里的淑贞也同样如此。年纪轻轻便成为弃妇的她,忍受着离亲别子之痛,更忍受着乡村伦理的歧视,守着同样是弃妇的屈少奶奶相濡以沫,将一个个历史的劫难打理得波澜不惊。后来,发迹的前夫想来赎还自己的内疚,懂事的儿子也极为孝顺,但淑贞依然平静地呆在老屋里,毫无苦尽甘来的荣耀和狂喜。《自戕》里的外婆虽然愚昧之极,为了家族的香火,她宁愿当地主挨批斗,受尽各种耻辱和灾难,也在所不惜。但是,她那种极富献身的精神,那种为信念而牺牲的勇气,却让人心受震动。故事里的四妗娘面对一桩无奈的婚姻,毁灭了自己的所有幸福,还依然不忘感恩自己的婆婆。从理性的角度来看,淑贞和外婆都是封建伦理的牺牲品,但作者并没有简单地进行道德上的评判,而是让她们在那种特殊的环境里,一步步呈现出中国乡村女性特有的宽厚、坚韧和执着。她们活在“利他”的原则中,却并不为这种“利他”精神而自豪,仿佛这是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基本操守。
除了女性的坚韧和牺牲,钱国丹笔下的男性也充满了宽容、正义和血性的气质。像《家祭》里的公公,不仅在外饱受文革的迫害,在家还要忍受刁蛮媳妇的辱骂,但他从来不报怨,更没有专断粗暴的家长做派。他以儒雅的“达理”之姿维系着家庭,而将积郁和疼痛埋在内心深处。这种深厚的人格修养,自始至终地感召了小媳妇孙吉人的灵魂。《师道》里的外公在经历了上海“一二八”的纷乱时局后回到了郑家湾,几番审时度势,他毅然选择办学堂传师道,最终培养了一批保家卫国的抗日青年,为郑家湾书写了一段华美的历史篇章,甚至以高迈的人格赢得了乡村少女秀秀一生的痴情。《银杏悲歌》里不仅写到了白云杉和女儿果果的执着和敢爱敢恨,更展示了郑坚决和阿森的血性秉赋和正义冲动。尤其是郑坚决的“坚决”个性,无论是盲目的,还是清醒的,都显示了郑家湾一带“台州式的硬气”。
这种“硬气”,在她的近作《快乐老家》里表现得更突出。身为副省长的廖明远借五一假期回乡省亲之际,意外地发现了他原来的部下、如今的县长莫世风大搞形象工程,甚至鱼肉百姓,由是,他不顾一切地内查外调,在安贫扶弱的过程中,巧妙地铲除了为害一方的贪官莫世风。虽然从思维结构上说,这篇小说还有些落套,但在具体的叙述过程中,廖明远内心的焦灼和挣扎,以及那种近乎执拗的正义感和“台州式的硬气”,仍让人颇受震动。
记得斯宾诺莎曾经说过:“人心不是靠武力征服的,而是靠爱和宽容大度征服。”其实,文学又何尝不是如此?一个作家,如果仅仅是将苦难作为人性恶的催化剂,如果只是展示人物在苦难境域里的绝望、怯懦和宿命般的悲天悯人,又如何征服读者的心?钱国丹的小说在叙事上或许还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,但是,她在直面苦难的生存境域时,却努力让人物活出人性中某些崇高的伦理光泽,这足以让我们感奋不已。我以为,也正是这种人类赖以生存的价值信念,赋予了钱国丹以一种宽厚的体恤之情,使她笔下的“郑家湾”成为一个虽不华美却异常温暖的世界。 |